论文工厂对学术界的入侵远比人们想象的要严重。在本文的案例中，我们将看到博科夫是如何依靠论文工厂炮制论文、绕过同行评议、发表大量文章，最后一步步将自己打造成“著作等身”的诺奖级学术大牛的。不得不强调的是，这个案例还只是庞大的学术不端网络中的冰山一角。

图源：ai生成

蓬勃发展的国际化“学术黑市”

自俄乌战局开启至今，俄罗斯面临西方的严厉制裁，俄国学者的论文也在国际学界遇冷。但对俄国学界而言，虽然明面上的国际学术交流降至冰点，阴影之下的“学术黑市”却赢得了蓬勃发展的生机。这些学术黑市先是炮制出大量垃圾论文，抄袭、拼接、臆造……各种学术不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随后，在掮客们的活动下，这些垃圾论文堂而皇之地进入了许多著名期刊，而论文的合著者署名权就成了一个个明码标价的商品，被罗列出来供人挑选。

学界针对学术不端的打假并未放松，但这样上下游链条打通的产业式学术造假，还是不受限制地开枝散叶，直到2024年才初次露出狐狸尾巴。起因是一次令人哭笑不得的偶然事件。

2024年3月，期刊BioSystems邀请生物信息学家Sam Payne担任一篇论文的审稿人。但在审稿时Payne赫然发现，这篇文章分明就是抄的自己三年前的一篇论文，抄袭部分原封不动地复制了他论文里的图表！Payne联系BioSystems说明情况后，这篇投稿被拒。但同年7月，Payne又发现这篇抄袭论文已经在另一份期刊Proteomics发表。

Payne再次申诉后，Proteomics也撤回了抄袭论文。期刊方面随后的调查显示，这篇文章的几个合著者都来自俄罗斯莫斯科国立第一医科大学（又名谢东诺夫大学），并且合著者中的多位都与一家名为“国际出版商”的企业有过联系。于是，“国际出版商”（俄文名Международный издатель），这个学术黑市中的论文工厂终于走进了人们的视野。

国际出版商的官方网站

图源：见参考文献

国际出版商的网站称其“五年内已发表超过4000篇文章，超过20000 名客户成为Scopus和Web of Science的作者”。国际出版商宣称他们在世界各地设有分支机构（例如中国、美国和欧洲），他们的专家涉猎多国语言，业务也延展至多国学者。[1]

国际出版商郑重承诺他们只做高端期刊业务，绝不与“垃圾期刊”合作。所有文章都将发表在Q3分区以上的期刊，服务费用从 3 万到 72 万卢布不等，具体取决于发表期刊的质量及其署名位置。国际出版商还义正词严地向用户强调，不要与那些收费便宜的机构打交道，“他们都是骗子”。国际出版商夸耀其专业水准时表示，他们每月有多达 400 篇论文过审，而且经他们之手的论文发表速度远比作者自行投稿的发表速度要快。

当然，国际出版商自己网站上的表述，难免有“王婆卖瓜”的自夸嫌疑。这种学术黑市企业真的能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对论文发表乃至科学家的学术生涯产生巨大影响吗？如今，我们有了一个现实案例，可以对这个问题有个直观判断。他就是德米特里·博科夫（Дмитрий Боков）。

博科夫

靠炒论文跻身“诺奖级”

博科夫于2014年取得副博士学位，专业领域为药学。自2020年起，这位青年学者就开始步入了“论文爆炸”的职业阶段。从2020到2024，博科夫在五年内发表了260篇文章。仅2022年一年他就发表了100篇论文，平均每周发两篇。相比之下，心脏病专家达里乌什·莫扎法里安 (Dariush Mozaffarian) 被认为是全球医学领域被引用次数最多的研究人员之一。但他在三年内也只发表了104篇论文，不及博科夫远甚。庞大的论文出版量，在五年内把博科夫的学术指标刷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如今，他的H指数已足以与诺奖得主相媲美。

2020-2024年博科夫的论文发表数量。他的出版兴趣自2020年后转向国外，他最初几乎只在国内期刊上发表论文，但后来在外国期刊发表论文越来越多。

图源：eLibrary

这么高的发表量当然是不正常的。想必大家已经猜到，博科夫正是国际出版商的老主顾。但真相似乎还不止于此，博科夫所在的谢东诺夫大学在国际出版商的交易也远远高于其他高校，只是这种“密切合作”的成因尚不明朗。

博科夫令人困惑的地方还不仅仅在于论文的数量，还有以下两点。

其一是研究领域。博科夫在职业生涯早期的论文与他的专业密切相关，这些论文发表大多在俄国国内的药学领域的期刊上。但从2020年开始，他涉猎的领域开始急剧扩大：纳米材料、电催化剂、铝合金这些关键词开始出现在他的论文标题中。比如2022年，主攻药学和营养学的博科夫合著了一篇用计算机模拟甲烷燃烧的论文，发表在中国的某个能源期刊上。

其二是合著者的国籍来源。博科夫的合著者常常来自于伊朗、伊拉克、印度、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等国家，并且在这中论文中，博科夫常常是唯一的欧洲作者。这种亚欧学术碰撞、俄罗斯科学家携手阿拉伯世界的学术奇景，最终孕育出了一大批论文在英国、瑞士、奥地利、荷兰和美国等地出版。

除博科夫以外的其他合著者，也大多与合著论文的研究领域没有关系。这一群几乎没有什么学术联系的人，产出的论文自然是莫名其妙。博科夫有一篇论文是关于纳米材料合成的，文章惊人地给出了制备结核病的方法：“高质量的结核病必须以这样的方式制备，使其在数月内保持稳定并且不会沉淀”。[2] 学术媒体T-invariant认为，这一荒谬的句子是AI重写时替换关键词留下的漏洞，但没有被抄袭者纠正。这篇文章目前尚未被期刊撤回。

更讽刺的是，这些莫名其妙的论文多数被Elsevier、Wiley、 Springer 旗下的一众知名期刊给接收了。显然，这些期刊完全依赖审稿人对于论文的判断，而手眼通天的学术黑市自有办法“搞定”审稿人（T-invariant认为是通过某种贿赂手段）。这就是同行评议、编辑把关被轻易绕过，荒谬论文得以发表的原因。

不仅如此，论文出版后，其背后的推手还能通过各种手段操纵这些论文的引用数据*。这些操作，最终将博科夫的h指数刷到诺奖得主的水平，并且明显高于绝大多数的2025年俄罗斯科学院院士候选人。

*据学术媒体For Better Science报道，一些学者为了提高自己论文的引用量，会付费给中介机构让他们帮助找人引用自己的文章。这样做自然会带来很多无关领域的论文的胡乱引用。[3]

而被这些手段玩弄的期刊，并非是学界中无足轻重的垃圾刊物。相反，它们都是Q1、Q2分区的顶级期刊，更是学术出版巨头的掌上明珠。

学术掮客博科夫的双面人生

T-invariant对博科夫及谢东诺夫大学与国际出版商的关系做了追踪研究。他们一开始推测，俄罗斯政府对在国际刊物发表论文的奖励机制，推动了学者们去国际出版商购买论文合著署名权。

在国际出版商上购买优秀的国际期刊合著署名并不便宜。但是如果有多位合著者，那么成本就可以得到分担，合著者们可以在各自奖金和补助收回这些成本。根据俄罗斯打假网站Dissernet对国际出版商的一份调查报告，有人以77900卢布的价格购买了一篇论文，然后获得了二十万卢布的资助。[4]

*人民币1元约合11.27卢布。

这一推测有一定的合理性，因为博科夫参与的大多数论文都有七到十位合著者，有时甚至更多；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博科夫在2020年之后发表兴趣转向国际的原因。

但进一步的调查显示，谢东诺夫大学对于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的奖励并不是无限的。一位在谢东诺夫大学供职的科学家表示，该校对于在q1、q2分区发表的文章会有一笔奖金，但仅有十万卢布，并且一年最多奖励一次。那博科夫一年发表一百篇论文的成本何来、意义何在呢？

T-invariant带着这个疑问，找到了另一个重要事实：博科夫具有两个泾渭分明的职业身份。

在2020年，博科夫开始大量发表涉及其他领域的“大杂烩论文”后，他并没有停止在自己专业领域的研究。相反，他仍然扮演着营养学、药学专家的角色。他积极地发表专业领域内的文章，并且多数时候担任通讯作者。而这些文章与他发表在国外的“大杂烩论文”不同，其合著者明显都是来自于他国内的学术圈子，与他本人存在着一定的学术联系。

这些论文可以称之为博科夫的“专业领域内论文”（这个词本身就极其荒谬，谁会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之外发表论文呢？不过鉴于博科夫的特殊情况，我们姑妄用之）。他这一部分论文数量也不少，只是都在质量比较低的期刊上发表。大多数是Q3、Q4分区的期刊，且常常是印度期刊。

这种学术活动基本上维持住了博科夫在自己专业领域内的专家身份。

而他的另一个身份则是我们在上文详述的、一个“百科全书式的科学家”，一个h指数比肩诺奖得主的数值怪。T-invariant进一步指出，这个身份为他带来了巨大的价值。一方面，他在一众国际优秀期刊发表论文的成绩，使他成为了所在高校通向一流期刊的一面旗帜；另一方面，他和多个国家科学家“合著”论文的经历，也让人以为他代表了该高校甚至俄国对外学术交流的窗口。

可以说，这个身份使得博科夫熠熠生辉，备受重视。得到这种重视的博科夫，向下则可以吸引更多学者依附在他的羽翼之下，去国际出版商那里购买更多的论文发表；向上则给官僚和管理层交出了光鲜亮丽的论文成绩，从而赢得更多资助与奖励；向外对于国际出版商而言，博科夫更是成为了不可怠慢的大客户，两者缔结了紧密的同盟。

博科夫颇费心思地将两个学术身份交替使用，犹如白夜行一般穿行在国内外学术圈子。在这场黑色的交易游戏中，他以掮客的身份居于核心，终于缔造除了一年一百篇论文的神话。

值得注意的是，博科夫的“成功”不是唯一的，他多篇论文的合著者拉斐尔·卢克（Raphael Luke）也几乎以同样的方式实现着自己的野心。正如博科夫引领谢东诺夫大学那样，卢克是引领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通往世界顶级期刊的“引路人”。

今年2月，卢克在克里姆林宫接受了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的颁奖，后者表彰他为为人民友谊大学的发展做出最大贡献的外籍教授。

拉斐尔·卢克得到俄罗斯人民友谊大学表彰

图源：www.rudn.ru

参考文献：

[1] https://123mi.ru/

[2]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55/2021/5102014

[3] https://forbetterscience.com/2024/11/05/shake-the-stupid-tree-and-see-what-falls-out/

[4] https://www.trv-science.ru/2022/02/kak-stat-soavtorom-vojny-i-mir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