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共识的时候，获取信号足够多、足够广是特别重要的事情。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闫俊文

编辑｜张晓迪

头图摄影｜邓攀

从3月底到5月，启明创投主管合伙人周志峰接待了大量来自海外一、二级市场的投资人，他们来中国主要看两个产业：一个是机器人，另一个是C端AI应用。

在这两个领域，美国分别成长起了全球估值最高的公司，2022年成立的Figure AI，它目前已累计获得约10亿美元的融资，估值400亿美元；另一家则是2015年成立的OpenAI，它在2022年底推出的ChatGPT，到今年3月，月活用户已达到6亿，付费用户超过2000万，每月能进账至少4.15亿美元。

但在这背后还有更深刻的事，周志峰说：

从特斯拉的Optimus（擎天柱，特斯拉开发的一款人形机器人）到我们投资的优必选的Walker S1人形机器人，一个机器人大概有1200多个零部件，除了计算处理单元——SoC、CPU、GPU，或FPGA芯片系统，剩下的零部件几乎全部是在中国采购并生产的。

这让海外的投资人感觉机器人这件事可能还是中国的事，于是，他们纷纷请周志峰安排，见见优必选、银河通用等中国的机器人和具身智能公司。

关于C端AI应用，是因为其在美国AI创业生态中相对稀缺。过去十年间，美国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软件即服务）经历了爆炸式增长，成熟的商业模式和清晰的投资逻辑，使美国投资人更擅长评估B端项目价值，也让B端AI初创企业更容易募资。这种生态下，大量美国新一代AI创业力量涌入企业端产品。

周志峰说：“从Y Combinator（美国著名创业孵化器）近几期孵化计划来看，80%的AI应用项目都是B端应用，而仅有的一些C端应用项目中，华人创始人或核心团队成员成为关键力量。”由此，看全球C端AI创新，绝对不能忽视中国创业者及其产品。

这在2025年初表现得尤其明显，Manus在海外爆火，它直接让Agent变成了最时髦和最热的技术潮流。

对于Agent以及AI演进的方向，5月底《中国企业家》与周志峰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

关于新的入口战争，周志峰分析，手机等终端厂商看到抢占新一代AI入口的机会，而已有的超级APP不甘心沦为“被调用角色”，互联网时代形成的双边网络是否会经历结构性变革，这可能不是Billion Dollar Question（十亿美元问题），可能是Trillion Dollar Question（万亿美元问题）。

关于通用Agent，周志峰认为目前很难判断是不是创业公司的机会。推理模型的持续突破，是否会对现有通用Agent产品形成代际冲击？会不会科技大厂凭借流量生态优势，在通用Agent产品上形成碾压式竞争力？这是典型的“巨头阴影论”。

“没有共识的时候，获取信号足够多、足够广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周志峰说。

所以，当2025年Agent大火的时候，周志峰选择了一种拙朴、踏实的方法：“Agent在全球一共是1270多家公司，我至少要把其中200家都看过之后，才能大概对这个领域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一些投资人评价周志峰是一个“全球投资人中少数几个AGI的信仰者”。在2014年加入启明创投后，他参与的第一个项目是跟启明创投创始主管合伙人邝子平一起，投资了“AI四小龙”之一的旷视科技。之后两年，启明创投又投资了众多AI企业，如全球第一个上市的人形机器人公司优必选和全球通用自动驾驶第一股文远知行。

10年后的2024年，周志峰升任主管合伙人。在这波AI热潮中，周志峰投资了智谱AI、阶跃星辰、生数科技、无问芯穹、银河通用、它石智航、与爱为舞等等。总体而言，启明创投投资了少数坚持做“通向AGI”事情的初创公司，尤其是在DeepSeek横空出世之后，市场上一些明星公司选择停止了基础大模型的预训练研发。

采访的最后，周志峰不由得感叹，AI是年轻人的事业。在做项目决策时，他总会特别征询年轻的同事们的看法，“这个新产品形态，真的戳中你们这代人的需求吗？”

以下是详细对话内容（有删减）：

Agent仍处于概念阶段

《中国企业家》：你刚从美国的硅谷回来，那边有什么新变化吗？

周志峰：我3月份在美国出差近1个月，在东西海岸见了大量的投资机构，比如硅谷最活跃的AI早期投资人、OpenAI近期募资的领投方，也见了一些科技大厂和顶级AI实验室，还参加了年度AI盛会——英伟达的GTC大会。他们都很好奇中国在AI这个领域正在发生什么，尤其是DeepSeek（爆火）之后。（美国）那边也很好奇，中国怎么就能拿落后两代的GPU，训练出跟美国顶级AI实验室一样好的模型，到底是什么原因？

《中国企业家》：怎么看当下爆火的Agent热？

周志峰：其实（2016年）AlphaGo时就提出了强化学习Agent的概念了，今年Agent发展连跨了几步。我觉得有三个核心的要素，让Agent的发展方向变得更清晰了。

第一，2024年底发布的OpenAI的o1模型为代表的推理模型，可以让Agent处理更长、更复杂的任务。没有大模型的推理能力，就没有Agent。同时，DeepSeek加速了这一发展，降低了模型调用成本，如果调用模型的成本动辄就要几百元人民币或更高，那智能体也很难落地。

第二，Anthropic的MCP协议（或概念）至关重要，因为它解决了AI智能体（Agent）与外部工具交互的核心问题。该协议定义了一个双向通信框架，使得智能体能够有效地调用工具，并真正实现与外部环境的深度互动。

第三，谷歌推出的Cross-Agent架构，即A2A（Agent-to-Agent）通信，印证了一个关键趋势：智能体（Agent）的未来发展绝非孤立运行，而必然走向群体协同，将多个智能体有效连接起来的技术。

而巧合的是，这些突破都在过去半年内集中涌现，这正是智能体概念近期备受关注并迅速升温的核心原因。

但从结果上看，我觉得今天的Agent距离能够让用户持续使用、愿意持续付费、成为高频使用产品，仍存在一定距离。

《中国企业家》：应用很重要。

周志峰：应用如果不起来，那么今天的算力投入、资本市场上英伟达的高股价等都将缺失坚实的基础。我觉得现在Agent还是一个概念，技术价值的体现最终还是在于应用落地和产品化。Agent也许只是AI技术演进和应用落地的一个中间态方式。互联网发展中期被称为dot com年代，很多公司被称为dot com企业，但dot com只是技术展现的一种形式，最终还是要落实在四大领域——社交领域、娱乐领域、信息领域、电商领域——的闭环应用。

新入口战争

《中国企业家》：在C端，阿里巴巴、夸克和腾讯重点做AI搜索，比如内置Agent，搜索这个古老入口的竞争为什么变得这么激烈？

周志峰：在AI落地早期，搜索是比较清晰易懂的，人与信息的连接这件事的价值非常简单直接，越外显的需求，大家越会先去做。

《中国企业家》：你怎么看阿里的夸克，他们打法很猛。

周志峰：越是通用的软件应用，比拼的就越是AI技术水平、数据和流量的能力。

启明创投没有直接投资过这领域的创业公司，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对它的认知就是这件事的成功要有三个要素，而其中AI占的比例过小，所以你投一个以AI能力为核心的新一代的创业公司，它可能是比大厂都要做得强一点，但如果这一技术部分在AI搜索成功这件事的权重只占30%，你在其中得了90分，别人得了70分，乘以30%，最后可能也不足以获胜。

所以，这是一个资源型的事。最后还是流量，谁流量便宜，肯定用户就会汇聚到哪里去。对于用户来讲，哪一个应用最有名，就更倾向于使用它。所以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大厂肯定会做，因为需求清晰且外显。

《中国企业家》：像我们常用的美团或小红书等APP，它们在Agent时代会不会成为用户的第二入口，第一入口变成Agent？

周志峰：我们之前和几拨人聊过，一类是手机厂商与其他形态的终端设备提供商，一类是服务、内容、工具等软件应用。现在大家都在关注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智能体会不会催生一个新的多边网络经济，会不会颠覆掉在互联网、移动互联网时代形成的双边网络。

手机制造商认为手机这个大终端流量入口会是用户与AI产生连接最主要的设备，不容易被颠覆。大家现在经常提到的AI硬件，比如搭载AI能力的眼镜、耳机、PIN等设备，未来可能有机会成为新的入口，从手机那里转移走用户的很多需求，正如智能手机当年从PC端转移走了即时通信与社交、游戏、生活服务等需求一样。所以手机公司觉得AI是千古一遇的大机会，也是大挑战。

如果这么推演，所有的应用对用户都不重要了。用户需求的发起，比如购物或者寻求某个服务，可能是手机上的Personal Agent个性化智能体发起的，Personal Agent就像是人拥有的一个极高能力且非常了解你的助理，这个Personal Agent替代人去庞大的应用网络中，帮人挑选最好的服务或产品。而以往是用户根据应用的搜索功能或者推荐算法去选择服务或产品。只要Personal Agent还是需要承载在手机上，那么手机就非常有价值。

我觉得未来AI时代的生态格局，现在挺难说的，没有人能预测，这可能不是Billion Dollar Question（十亿美元问题），可能是Trillion Dollar Question（万亿美元问题），我觉得没有人能在当下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Agent雷声已响

《中国企业家》：移动互联网时代出现了一批超级APP，Agent时代，会不会也出现一个或者数个超级入口级的Agent？

周志峰：我们一直有一个理论，任何一代技术浪潮都是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技术加速期，主要就是发展技术底座与生态，对标互联网，现在的AI浪潮我觉得大概处在互联网的90年代末期，离出现QQ（1999年开始运营）、Facebook（2004年成立）这么大影响力的应用，还有距离。当然，Agent的演进不见得真的需要这么多年，因为现在的技术生态比互联网时代成熟很多，可能一年会走完以前五年的历程。

总之，AI现在还处在技术加速发展期，模型能力边界还远远没有到，这时候很难马上出现颠覆性的超级应用。判断是不是从技术加速期到了应用加速期，主要是看两个基本指标：性能和成本。互联网的本质是连接，它的性能指标是互联网的连接速率。20世纪90年代连接速率是14.4Kbps到56Kbps，很慢。成本是每小时上网要花费10元人民币，等于当时平均月工资的三十分之一，上几十个小时的网，就没有钱生活了。所以90年代互联网应用主要是适合文本、低像素图片为主的网页浏览、电子邮件、BBS等应用，偏工具属性。但到了2004年、2005年，连接发展为4~5Mbps的高速宽带，成本对应那时候的平均月工资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了，互联网应用也就爆发了，呈现为各种更精巧的多媒体应用。

周志峰 摄影：邓攀

所以我觉得，今天看AI的性能和成本，明显都还没有达到成熟稳定期，AI智能水平在未来一两年还会高速提升，而从AI模型的token调用费用来看成本，每百万token的output（输出）成本是去年同时期的大概八十分之一，我估计一年内又得下降近十成。在技术加速期没有走完之前，过去一两年中我们没有看到AI浪潮中出现超级APP也就不足为奇了。

《中国企业家》：从技术加速期到应用加速期的转换，现在还没有完成？

周志峰：2025年，从AI的性能和成本两个指标上来看，能看到要进行转换的感觉了，我们认为2025年也许就是从技术加速期到应用加速期的转换点，转换刚刚开启，应用全面落地的隆隆雷声已经在远方隐隐可闻了。

我们作为投资机构有很多接触前沿创新的机会。我们投了一家做AI教育的公司，产品初具雏形了。教育的容错率是很低的领域，需要在AI技术上做大量工程上的优化。比如一个小朋友问AI助教一个问题，AI系统先在语言转换成文本的环节延迟几秒，模型处理再需要几秒，然后合成为语音回答再几秒，那这个AI助教带来的体验是不可能被接受的。但过去6个月，这些问题随着AI技术发展都已经解决了。

另外，根据摩根士丹利分析师的报告，他们统计云计算在中国用了10年时间，取得了30%的采纳率。他们认为这波AI浪潮可能3年就能达到30%的采纳率。

《中国企业家》：原来在教育行业，存在一个“不可能三角”，就是个性化、高质量和低成本，AI也好，Agent也好，下一步就是把更多“不可能三角”变成可能。

周志峰：这也是AI或者Agent的本质，能够实现对不同用户的个性化，又能够低成本地实现，同时还可以保证是高质量的，在教育行业叫“因材施教、有教无类”。

《中国企业家》：现在对于一个创业者来说，AI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考方式，就是先列举行业当中的这些“不可能三角”，再看是否能够用AI的方式解决。

周志峰：这肯定是一个维度，我们内部推演，什么领域或行业AI将率先落地，用了多个不同的维度去思考。有的同事用“不可能三角”，哪个领域AI能够同时达到三者取其三，打破行业中的“不可能三角”，AI的价值就更大，更外显，肯定就应该先落地。

还有一种维度，过去二十年，互联网、云计算两个浪潮之下，看哪一个行业数字化程度最高，数字化解决得好，带来两个优势，第一，今天所讲的AI Agent，工作流、外部工具都是线上的，如果一个行业以前线上化都没有实现，今天提AI赋能会很难。

第二，今天做AI Agent的Prompt Engineering提示工程和强化学习，都需要大量的高质量的数据，如果这个领域以前没有通过数字化积累足够多的数据，那也很难去落地AI。大家能够看到教育、互联网等几个领域AI率先落地，因为行业在线化程度高。

还有一个维度是，AI辅助人能降本增效。降本增效对薪资高的行业最有意义，如游戏开发、金融、医疗等行业。其实，不光是AI，在之前的很多个科技浪潮中，最早的落地都是在金融、生物医药等领域，因为降本增效最明显。

通用Agent适合大厂

《中国企业家》：中国的Agent创业是不是都要面临一个问题，如果微信做了，我怎么办？

周志峰：我们团队内部有一个观点，通用型Agent目前还没有被验真或者验伪，我们一直不是很看好，我们目前没有办法相信通用Agent能由创业公司来做大。

因为，第一，定义得太general（通用），就没法做好，带来很多系统冗余，同时总有很多长尾用户需求满足不了。或者说，在某些细分领域，比如做旅行行程规划，还是携程这样的行业专家来做一个细分领域的Agent更容易做得更好。

第二，创业公司做general，需要面对大量inference（推理）成本，很容易由于代价太大，最后转嫁到消费者，消费者很难接受，这也是一个问题。所以我们更看好垂直领域的Agent，起码在今天的模型智能水平的条件下是比较合理的。

AI六小虎：应用落地战略聚焦

《中国企业家》：你怎么看DeepSeek R1出来之后，对“AI六小虎”的影响？

周志峰：刺激挺大的，春节后，我们立刻就跟被投的几家基础模型公司开了董事会。

到今天为止，很多家训练新的模型时，采用了DeepSeek的创新，这就是DeepSeek的伟大之处，因为是开源的，全人类都可以去学。

大家也都在思考应用落地的问题，作为商业化运作的团队，确实是“既要又要”。

《中国企业家》：“AI六小虎”近期也不同程度收缩了战线。

周志峰：大家都做了调整。其中一些企业，会像DeepSeek一样，在模型技术研发和创新上更坚决。

最近社交媒体上很多关于“AI六小虎”高管离职的消息，我们觉得不应该是负面的解读，这是大家把方向琢磨得更透了——发现没法同时押注那么多东西，必须把精力扎进自己最笃定的领域，停掉了之前的其他探索。

模型研发方面，目前有几家公司继续坚决要做预训练，我觉得是对的。模型远远没有触及天花板，拥有更强的、更独特的模型能力，是更可能探索出更好的应用的，我们称之为模型应用一体化公司。没有哪个模型企业只想单纯对外输出模型能力的，都是想做出一个AI超级应用。

字节跳动也是基于优秀的AI推荐引擎，探索了十几款应用，直到找到了抖音这样的超级应用。

《中国企业家》：现在有几家放弃预训练，接入了DeepSeek。

周志峰：是的，有的公司选择放弃预训练，在市场上最好的开源基础模型之上去做后训练。

《中国企业家》：很多Agent公司都做出海，其中有什么考量吗？

周志峰：第一是海外用户的付费意愿比国内用户更高。很多AI产品，用户可以选择不同的付费订阅方式，结果，90%多的西方用户选择按年付，而中国用户基本选择更短的订阅方式。这跟财富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消费习惯不同。

第二是企业需要去找海外投资机构融资。过去20年中国产生的千亿美元市值公司，几乎每家在成长期都获得了海外PE（私募股权投资）、VC（风险投资）的支持，现在这部分钱没有了，创业公司做用户增长的最关键时刻，从1到10的时候没有钱了，他们需要出海寻找资本。

最后一个就是企业要去海外找算力和数据。

事想透想细，人全覆盖

《中国企业家》：对于启明创投来说，看到技术的变化，你们原来内部决策的方式、理念会不会也有一些相应的调整？

周志峰：第一步是积极拥抱AI技术，我常以“知行合一”为准则，和投资团队的同事强调，如果你根本都不用AI，那又谈何AI投资，只有自己去感觉技术的脉搏，保持探索的好奇心，才能深入理解这个领域。

转自：中国企业家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