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毕业的池屿怎么也想不到,她就这样加入到了“希尔伯特海”的研究中。毕竟她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本科生,成绩中等,也没有特别的长处,为了完成各门功课就已经拼尽了全力——如果她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一点那么就只剩下对每门功课都认真对待了。
“希尔伯特海”的研究源于意识的量子假设——伴随着人类建立起大型量子计算机并发现其中存在的量子涟漪后,对于“人类自由意识“的好奇则将研究重心转为了“人类意识形成过程应如何完整的被探测与建模。”并成为了当代的科学研究的一个火热方向。
“希尔伯特海”正是在该假设下对意识空间的称呼。
池屿面试那天,实验室负责人范利对她说:“这可是全球最具希望的方向之一,相信你会在我们的实验室中取得不错的成果。”
“只要好好做下去……未来一定会凭借这份经历有着更好的发展的!”,池屿那未经世事磨砺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了对自己未来美好生活的畅想,从小到大她所被灌输的科学无所不能的思想钢印此刻正在她的心中散发着光芒——“一项高尚的职业”、“走在人类知识的最前沿”……
面试结束后,她与男友墨岱两人边逛街边闲聊。
“等我在研究所干出点名堂来,我们两个以后就不用愁了。”池屿兴奋地向男友说着自己对未来的畅想,“而且在这个方向和这个研究所,也很难干不出些名堂来,等到那时候不管是浮空城上的房子,还是去月球赏地……我们都随便享受!”
墨岱听着池屿那充满热情与梦想的话,微微地笑着点点头,轻轻地搂住她。
池屿留恋起了此刻的温存——她很喜欢墨岱,因为他的那份恬淡、自然却又将自己恰到好处的托举;多年之后,墨岱提起这一刻仍然怀着这份恬淡与自然,却多出了几分伤悲。
……
“希尔伯特海”的海面上永远有层雾,没人看得清它的模样。
范利给了池屿一个研究课题——“利用量子涟漪进行表层意识模拟”并和她说:“这个课题很重要,联邦给了很多拨款,对于我自己来讲,压力也很大,也希望你能好好对待。”
池屿很开心的接受了下来,她觉得这是范利对自己的器重,带着幻想出的真实便开始了自己的研究。
可随着对于“希尔伯特海”的研究深入,看了越来越多的相关资料,池屿却越发感到迷茫,毕竟那些资料里不过是通过量子计算机完成一些在她眼里非常简单的工作,如:利用量子涟漪表达是否命题。
“用量子计算机那么大的算力里的一些bug来完成旧时代里的一个晶体管就能完成的工作吗?”池屿疑惑又失望地想着,她觉得这很可笑,却又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笑。
很长一段时间池屿只是看着一篇篇的资料,脑海里却很少有一个确定的想法,也不知道要从何做起。
或许是担心池屿的状态不佳,范利试着找池屿谈了次心。
“毕竟初来乍到,还是会有各种顾虑的嘛!”范利开门见山的说,依然带着两人面试时的那种爽快与自信。
“我想不到有什么好做的,”池屿试探地说道,“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感觉这些离您要我做的很远。”
“你顺着那些论文做么,有迷茫正是做研究的特征。”
“可我害怕……浪费……那些拨款。”池屿支支吾吾地说;她还想说“这些研究看起来都很简单,不像是一个会有什么用的研究……更像是浪费资源的……”可话到了嘴边,她却咽了回去。
“你放心大胆地去做就行!拨款的事情不用你操心!心无旁骛地去做就好,”范利仍旧保持着爽快的态度。
“我怕的不是拨款,而是……浪费。”池屿在心底对自己暗暗地说。
池屿总是记起自己小时候所被教授的东西——科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可现在自己眼前的究竟是“科学”还是“阶梯”呢?她不住地去想。
……
“希尔伯特海”的海面上似乎有层雾,让人看得目眩神迷、世事如梦。
尽管心底有着重重的顾虑,池屿还是硬着头皮按照之前的读过的材料做了下去,用着那些拨款,配置了一台小型的量子计算机;之后便是沿着那些既定的路线,复现了那些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成果。几天后,她拿着这些成果,向范利做了一次汇报。
“终于做了些成果出来,很好!”范利笑盈盈地说着,“再多做一些出来,已经和前沿”
她还是觉得很莫名,这一切似乎没有任何的新意、对世界没有任何的影响,却花掉了大量的拨款,似乎也收到了认可。可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一切说到底还是仅仅回到了上个时代的一个晶体管,用其能够完成的,一个晶体管也一样能完成,且结果只会更好!
“可我没得选。”
每当看到外界的新闻中一次又一次刷屏的“关于‘希尔伯特海’研究在XX方向取得了突破性成果”时,她没有任何喜悦,刚开始还点进去看看,却发现仍旧是自己眼中的老生常谈,看了看评论只想;后来只想赶紧浏览到下一条平常的娱乐信息,只求在奶头乐中,暂时地忘掉自己的工作。
墨岱察觉出了池屿的精神相比以前萎靡了许多,许多次他想开口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抓住池屿偶有的闲暇的一次晚餐后,他说出了口:“亲爱的,你似乎一直有心事。”
“你觉不觉得这很怪?”终于有人提及她的心事,池屿也就打开了话匣子,“一项在有生之年几乎终将没有任何回报的东西,却始终有人相信、有人拥护,也都是内行,他们难道看得不清楚吗?”
“正是内行才得拥护,不然上哪里吃饭去?”
池屿摇了摇头,自此再未与墨岱提起过,同时关闭的还有她的心。
……
又一次汇报。
“不用要求那么高,就和那些资料差不多,但像那么回事就好,你能做出来就行。”“说到底,只要包装的像是那么回事。要是没思路,多去会议上听听、讨论讨论就会有思路了。”
池屿表面上应承下来,却没往心里去。
……
“希尔伯特海”上的那层雾,浓得令人窒息。
那次“希尔伯特海”国际会议上,池屿结识了庞明——那是在“希尔伯特海”研究中的泰斗人物,他的那篇“从‘希尔伯特海’到‘人的意识形成’”从理论上证明了“希尔伯特海”与人的意识空间的同构性质,是这一整个领域的基石。
而在研究之外,池屿更欣赏的是庞明的那股直言不讳、桀骜不驯的气质。而在多次见面后,庞明也欣赏起了这个认真的后生。那段时间,池屿状态有所恢复,从庞明的学识中,她似乎重新看到了这个领域的未来。
可惜未来终究是想象中的天国,有一次两人单独聊天的时候,池屿还是提出了她一直纠结的问题:“尽管理论上已经完成了这样的跨越,可现实中呢?现实不还是这些人用量子计算机当一两个晶体管用?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的自娱自乐。更何况,还花了大量的资源、钱财、人力,来满足我们的自娱自乐……”
“你知道吗?一个领域的大多数研究,在十年之后都会变得无人问津,就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
“难道大多数研究工作者的一生,他们的一切工作与努力,都毫无意义吗?就该被历史抹除吗?就该像芸芸众生一样毫无意义地逛了一圈,虚度了一生的时光,耗散了许多资源吗?不觉得可耻吗?”
“为了维护制度的运转,获取那少数而不得已的损耗罢了!哪里都是一样,难道偏要有意义才能活下去吗?你知道如果人人都需要一个意义才能活下去的话!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活不下去吗?为了维护任何一个制度或是成果,人类社会就该接受大多数的无意义!允许这样的无意义存在,也是人类文明相比于其他一切动物社会的最大优势!大多数人的一生都被囿于维护制度与成果之中,本该如此何来可耻!”池屿第一次在庞明脸上看到愤怒。
“可外界的荣光与崇敬,都让我们白白享受了吗?更何况还有政府的各种拨款!我们就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全然忘记了有愧于全人类,应当造福全人类的本心了吗?!”池屿愤怒地咆哮着,眼角因为剧烈的面部表情而挤出了眼泪。
“那是他们的愚蠢,孩子,拿好你那份,活下去就好,不要去做犹大。不要既浮在理想里,又想活在现实中,你太贪心了。只要是人类社会的一部分,就要遵循人类社会的法则。”庞明恢复了他的平静。
她没法接受。
……
她开始暴饮暴食,每一分钱一到她手里都会迅速挥霍一空。
……
她又吸上了烟。墨岱每次劝她时,她也不回答,只是再点上一支,不住地吸。
……
这天,范利收到了池屿的辞职信:“我再也没有任何兴趣了,在这里的每一刻我都觉得我的生命的力量被空耗,把我从一个充满希望的青年,变成了一副空壳。”
……
辞职后的那段时间池屿特别平静,也不再吸烟,每天墨岱的工作结束回到两人的合租公寓时,她都会做好饭,在门口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有时候做一个家庭主妇也挺好的。”只是有时候在池屿会无缘无故地说到,伴随着没有任何表情的甚至于失神的脸。墨岱大概能想到些什么,只是他不敢让自己相信,他总是绕到好的方向去——她已经放下了她的执念,只求一份体面的生活。
墨岱逐渐熟悉起这样的生活了,也逐渐放下心来。
……
有一天,墨岱回到家里,却只在桌上发现了一张字条:
“希尔伯特海的尽头是一片令人迷离的雾。我似乎知道它因何而起,却总觉得它永远无法消散……”
她去往希尔伯特海雾的深处,寻找她真正的爱人与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