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几年前的一篇论文中,我提到科普的不同发展阶段之间存在着一种“缺失”与“补偿”的张力,因而科普的重点就是用“补偿”来弥补“缺失”。实际上,从强调“填补知识缺口”的缺失模型,到倡导“双向交流”的对话模型,再到当前实践中不断探索的“公民科学”,科普工作的主客体关系一直都是研究和实践关注的重点议题。
当然,随着科普实践的不断推进和深入,社交媒体的多元化,科普的主体和客体之间的关系也在不断演变。这至少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首先是主体和客体之间的互动性增强,主体要考虑客体的知识背景、价值取向等众多因素,客体也需要积极参与并提供反馈,从而提升科普效果;其次是此场景下的科普主体有可能是变成彼场景下的客体,任何人都不是全知全能的,在任何人都有“麦克风”的同时,任何人也都是科普的目标对象。即使是某一领域的科学家,在阅读其他科学领域时也是业余爱好者;当主题是微生物学时,高能物理学家不会成为专家读者,而普通微生物学家在阅读关于气候变化对特定栖息地捕食者-猎物相互作用影响的文本时,在该领域的专业经验并不比你我多多少。
这实际上就引出了两个问题,其一是主客体互动,其二是主体间性。对于第一个问题已有诸多探讨,本文尝试在第一个问题的基础上深入探讨第二个问题。
事实上,我们可以把科普看作是一种干预,而要达到干预的目的,就需要干预者与被干预者达成共识,实现某种意义共建,在这个过程中,主客体互动应该是基础形态,而主体间性则是深层逻辑升华,唯有二者协同,才能推动科普从“信息传递”走向“意义互构”,从“知识补课”走向“价值引领”,助力全民科学素质的普遍提升。
主客体互动是实现信息双向流动的基础逻辑。在科普场域中,主客体互动的核心是打破“传播主体—接收客体”单向链路,形成“传递—反馈—优化”的闭环。而且在谈到主客体互动的时候必然存在着这样一种预设,那就是有人是主体,有人是客体,就像“公共领域”暗示存在“公众”这样的人群,从而将社会复杂性简化为一个单一、同质的群体一样。在科普实践中,往往传播主体涵盖科学家、科普工作者、媒体等,而公众则为接收客体,不过需要注意的是,“公众”这个称谓是值得商榷的。不过主客体互动侧重“行为双向性”,比如科普讲座中的现场提问、短视频评论区的答疑互动、线上直播中的实时弹幕交流等,无互动则平等对话无从谈起。
而实现主客体平等互构就需要关注主体间性。主体间性理论源于哲学领域,它强调主体之间通过语言、理解与共识达成相互承认的关系结构。在科普领域提出主体间性的问题,旨在摒弃“主客对立”的二元思维,将公众从被动“接收客体”转变为与传播主体平等的“对话主体”,通过沟通协商共同建构科学认知。与互动相比,主体间以“地位平等”为核心,侧重关系尊重,目标是“让公众参与决策与共建”。在此视角下,公众的生活经验、地方性知识、伦理直觉与风险感知都被赋予了正当性与参与价值,从而能有效破解“信任赤字”,提升公众对科学精神的认同。
不过,科普实践中的主体比较多元,因而需要避免把多元主体协作以及前文所提到的主客体互动混淆成主体间性。多元主体协作则关注传播主体之间的合作,解决“谁来做、如何协同做”的问题。主客体互动聚焦“行为双向性”,但客体的回应有可能是被动的,并且仍然处于“被提问者”的身份;主体间性则聚焦“传播主体与公众的关系平等化”,解决“谁与谁交流、如何交流”的问题。
当前,无论是在主客体互动还是主体间性的层面上,科普实践都存在一些短板问题。
在主客体互动层面表现为形式化、浅层化。包括反馈机制不健全,如部分科普公众号忽视留言提问,或对用户提问选择性回复,导致信息链路断裂,互动沦为单向展示;参与形式相对单一,互动多停留在“提问—解答”浅层,缺乏公众深度参与内容创作、科研实践的场景;需求匹配不足,传播主体常以自身知识体系为中心设计内容,“自说自话”,忽视群体差异。
在主体间性层面则表现为“权威心态”与“去客体化”不足。一方面,部分传播主体仍然将科普视为“向下普及”,面对公众质疑常以“专业”自居反驳,而非尝试理解其担忧背后的合理性;另一方面,为追求“传播效率”刻意回避科研争议与局限,将科学结论塑造成“绝对真理”,剥夺公众讨论空间。
向主体间性的转变需要从互动到互构的升级。前提是夯实主客体互动,搭建双向沟通桥梁。这就需要精准把握不同群体需求,基于事实、价值和行动等调动参与性,使其能够将学到的东西与已经知道的东西以及自己的经验关联起来。让客体感到自己被包含在对话中,而不是被说教或被居高临下地对待。主体则需要通过“积极礼貌”的方式“最小化”与客体之间的社会距离和权力差异。同时通过创新参与场景,提升参与感与归属感。
只有在主客体互动的基础上,才有可能推进主体间性实践,构建平等互构关系,让客体具有自决性、自主性和自控性。一是转变传播理念,摒弃权威心态,以“平等对话者”姿态尊重公众经验与认知;二是重构内容逻辑,从“知识导向”转向“问题导向”,围绕公众关切的现实问题,用日常语言与生活案例传递科学思维,避免术语堆砌;三是赋予公众话语权,构建“科学传播共同体”。
在科普的过程中注重主体间性这个问题,有助于推动传播模式从互动到互构,推动科普从“规模化”走向“高质量”。当所有人都成为“主动共建者”,科普将有助于进一步培育理性思维、凝聚社会共识。